颜海平
时间:2017-04-19  来源:未知  作者:海南软件职业技术学院

  2016年,清华六字班新生随同着录取告诉书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瓦尔登湖》。之所以选择《瓦尔登湖》,邱勇校长在致新生的信中说明道:“《瓦尔登湖》是一本使人安静的书。作者亨利·戴维·梭罗在向读者展示瓦尔登湖自然美景的同时,也展示了一种物质上俭朴至极、精神上丰盈充实的生活状态。希望你们在阅读中可能领会到作者深刻思考与重塑自我的心路过程,感触到宁静的伟大力量,寻找到自己心中的瓦尔登湖。”

  2017年,六字班同窗们所撰写的《瓦尔登湖》读后感将结集出版,命名为《宁静的气力》。本文是清华外文系系主任、清华世界文学与文化研究院院长颜海平教学为《安静的力气》所撰之序。

  初读«瓦尔登湖»是在美国康奈尔大学求学的初期,依稀记得当时比较留心的是与作者同时代的英国女作家乔治·艾略特对其中自然风景描叙的欣赏;还认为与中国大地山河的史诗传统相比, 似稍薄弱。此书成为藏书之一,就此没有再读过。然而,就像故事里说的,“许多年之后,”清华大学邱勇校长为2016级新生赠书«瓦尔登湖»,使得阅读此书,成为3500名莘莘学子成年之礼、人生起步的重要事件。我开始试图回忆自己当初的阅读; 要为学生读后感写序,又感到需要懂得校长选择的中文版。书终于到了,学生的读后感长编终于到了,一个相对宁静的周五晚间也终于到了。

  取书灯下,封面上绚烂秋叶中,一束阳光点亮一泓湖水;一种深入的熟习感重重地投在心里,唤起数十年岁月中, 太平洋彼岸那一脉新英格兰的地缘和呼吸,那一方水土上异国青年的缤纷和活气;蓝山碧水、音容笑貌,一如昨天。

  

  康奈尔大学北校园Beebe Lake秋色

  康科德距离康奈尔大学所在地小镇旖色佳约400英里,学政治学的挚友凯蒂-琳琪就来自那里;暑期里她曾邀我与她当记者的母亲和继承了去世父亲修建设计之业的姐姐一起,在他们距离康科德100多英里的马萨葡萄园岛上的木房子度过。开车回程中微雨,公路两边的树林绵延无尽,我们看到一个林中水泊,下车到水边小憩,那水的品性和水中无名的植物引出凯蒂一番非常专业的谈天,详细内容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让我简直感到植物学是现存世界实际物我同等的基本门路,她正在全面斟酌自己的专业转换,看来选定了植物学。学生化的汤姆-约克来自康奈尔世家,父母祖父母都毕业于这所大学,他自己就出生在旖色佳。在我紧闭书房准备博士资格考的那些日子里,有一天汤姆敲开了我的门,递过来一副沉沉的望远镜,宣布他是“旖色佳观鸟协会”的资深成员。在卡尤加湖沿湖山坡的茂密树林中,他清楚简洁地辨识讲述着种种鸟鸣,画眉,东部鸫鸟,红色的碛?,怪鸱,野雀中的分类和差别。上海生上海长的我,平生第一次听到了、听懂了城市之外别一世界的语言交响;傍晚中,汤姆告知我,经过整个学期的思考,他决议转学音乐,因为音乐真正通向万物的心灵。我们坐在湖边高地上,脚下的卡尤加湖如同地上的天空,有一霎时变得格外明亮;我书房里电脑上的论文文字,一行行在眼前流动起来,成为这一刻分外澄澈生命时空的天籁书写。那一刻,我确信了对人文艺术的感知和研讨,与所有现代范畴的知知趣通,因为一切现代知识和学说,实质上关乎性命世界心灵能力的扩大。学位论文答辩,正逢纽约北部大风雪;答辩后,友人们挤在文艺中兴作风的答辩室祝贺,凯蒂、汤姆都来了,停止已近深夜。人散后,我走下宽宽的台阶,走到文理学院中心草坪上耸立的首任校长A.D. White泥像前,飞雪中静一静、想一想。

  

  康奈尔大学首任校长A.D. White塑像

  等在塑像旁的雅各布-斯密斯迎了过来,帮我套上滑雪外套。我们早就有约,一起去越野滑雪;那一晚,我们滑过了周边最宽广的雪夜原野,漫谈着人生中可以想到的所有命题。 雅各布继承父亲的秉赋,在核物理领域很早有精彩的成绩。她对专业有过沈慎的思考;对现代科学的发展方向有过严肃的反思;最后以参加全美反核武器协会并成为中心成员的方式,留在了自己钟爱的领域:“这是核物理学于人类世界具备正当性的条件。”友人们从数十年前的时空一一走来,微笑着活泼在我阅读的中文版«瓦尔登湖» 每一章节,携带着那一方水土气氛里养成的关乎民族身份特质的信息:对野外运动和体育运动的热衷,对深刻智力的尊敬,对沉重工作的投入,对实存人生的不断更新,对本身智识劳动属性的高度自觉、及其本体意义上的审慎信仰;这里有一种梭罗式的对生活健全的老实立场和透彻的生命意识:

  “我到林中去,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基本领实,看看我是否学到生活要教育我的东西,以免到了临死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就没有生活过。…我要生活得深深地把生命的精华吸到。”

  很有兴味的是,清华学生读后感中,对这一段引用比较最多;对这些极有特色的生活态度和理念行为,几乎有着内在的照应、明白的确定。而这些正是形成所谓“美国品质”的基本部分。 阅读着来自中国不同省份地域的青年,倾听他们敏感而流利地表述着对这些品质的懂得,我见证着实践中的跨文化阅读,跨文化素养的融合吸取,跨文化时代中的人生养成。

  使得这些“美国品质”得以汇聚成为文化传承、影响一代又一代美国尤其是东部常春藤盟校青年的核心,是一种信念,即一个人只有在拓展现存世界之极限的独立奋斗中,才干获得人生启蒙、走向成熟。«瓦尔登湖» 造诣于19世纪中叶的新英格兰,美国文学文艺振兴时代的重镇和标记;对梭罗极为欣赏、将其认作新型人类和精神同道的鲁道夫-爱默生(1803-82),正与同道者一起设置“文化美国”的核心议题,撰写出版的《美国学者》(The American Scholar),不抵是一份划时代的呼唤,独立于欧洲的“美国思想与哲学”宣言,为之后一百年间世界格式的大迁移,欧洲的移位和美国的飙升,奠定着精神文化的基协调基本。当时的美国,经济发展趋势强韧,在数十年内超过欧洲成为世界第一经济已不仅仅是诗人妄想家的预言。同时,世界范围内,古老欧洲仍被认作精神文化的源泉和高地,而“文化美国”是 “边缘地带” 的同义词,不在世界文化的中心。林中写作的梭罗,一方面最大水平地遍寻“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类思想感情”,尤其是遍读英国语言写就的宗教、哲学、文学、历史作品,将自己在其中发现的结晶,如闪耀露珠,遍布在他的树林湖水、字里行间。同时,«瓦尔登湖» 当然不是一部“普遍真理选编;”这里的核心是将人类思想情绪的历史精髓应用化用在对自身所处之“边缘性”的沉思、重写和升华中;有如他之后马克吐温笔下的哈克贝利·芬,梭罗将“边缘之地”的历史前提作为自己全体生命的中心特质,并将其提炼成一种奇特的文学风格和生命形式:“林中生活”作为一种意义生命的实存,一场拓展现存世界之极限的精神奋斗,是《瓦尔登湖》的密码和真谛。

  

  1854年《瓦尔登湖》在美国出版

  清华同学对此有着一种敏感的直觉。他们仿佛感到到这位美国作家和作品的某种特质、异质;称其为 “奇异的梭罗,” “别一本圣经。”诸多来自天南海北、不同专业的同学以为,«瓦尔登湖»并非要求人们遁世,“梭罗不是陶渊明”;而更是一份关乎人生可能、道路选择的叩问。对于90后的中国高校学子,在国家倏地日趋强大、大多家庭生活稳定的境遇中,梭罗更像是异于日常的一种挑衅性呼唤,阅读者籍以思考如何脱出日常惯性,思考如何为自己在这个人生世界中做一番安置,以不仅获得有职业的存在,还要取得有意义的存在, 在生活方式的选择和发展道路的命题眼前,有所创造。

  北中国的月色透过窗子,带着风恢弘地旋过;倾听着窗外的恢弘和学生的文字,我感想触摸着这一 “奇怪的梭罗,” “别一本圣经”的气息和脉搏。东部藤校欧洲导向的人文教导传统,使得人们习惯于将这一新大陆的文学艺术作为老欧洲的衍生地带;将梭罗的木屋与华尔华兹的湖畔相比较,将«瓦尔登湖»与英伦三岛或大陆欧洲和现代大工业孪生而逆动的浪漫主义文学传统相衔接。然而,梭罗对大工业时代前的殖民拓荒农垦经济根本否认,毫无念旧气味;在他对火车钢轨高速喧嚣到处蔓延囊括世界的恼怒中,没有中世纪田园牧歌的回光返照,没有欧洲贵族城堡的变奏诱惑。在他对贸易交易工具感性之价值逻辑质疑的表述内部,剧烈地活跃着的命题,是如何整体性负责任地认知巨变中的世界,和自己在其中所拥有的这一个人生。大工业如风暴咆哮而来,重组着土地河流、山林生灵、人群区域、时空经纬、直至人的生活和人的存在形态自身,以超越人们直接经验所能把握的规模和速度,生成和建立寰球性相互依赖的生产、流畅和调配机制与网络系统。这是一个有中心和边缘、部分和整体、特殊和广泛之区别的系统,布满张力、矛盾甚至危机的系统。梭罗对此作出的回应和选择,是以他对巨变湍流中生灵万物的边缘性、局部性、特殊性的休会方式、描写方式,揭示出深蕴其中的普遍价值和恒长意义;并以此叩问那构建边缘和中心之等级关联的分类认知体系,及其世界历史。确如同学们在读后感中所说,梭罗并不邀请遁世之人,而更多地是提议我们,试一下悬置历史风暴中可能随波逐流的小我常态,试一下以谦逊而真实的勇气,去掌握巨变中的大整体,以获得我们置身其中的依据。«瓦尔登湖»不是关于我们如何隐逸,而是关于我们如何强大起来,强大到我们无论身处何种情境、无论面对的是顺利或挫折,在一切人生枯荣沉浮的时空里,都能与整个现代世界历史中的等级分类、价值秩序,平等地对话博弈,推动其移位、重组和更新。

  这梭罗式的强盛,一方面充满着个体在完全独立中开辟疆土、建立生活而臻成熟的美式神话;同时是对这一神话的深刻改写;«瓦尔登湖» 精神气质的特点不仅包含个体独立的践行,而且包括对人类之道全在于创新的深信:

  “在那儿住不到一星期,我的脚就踏出了一条小径,从门口一直到湖滨;距今不觉五六年了,这小径依然还在。我想是别人也走了这条小径了,所以它还在通行。大地的表面是柔软的,人脚留下了踪迹;同样的是,心灵的行程也留下了路线。”

  生活之要义不是遵守现存的路标,而是创造生命方式的新航线。“至少我是从试验中了解这个的:一个人若能自信地向他幻想的方向行进,尽力经营他所想望的生活,他是可以获得通常还意想不到的胜利的。他将要越过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他将要把一些事务抛在后面;新的、更广大的、更自由的规律将要开始围绕他,并且在他的心坎里建立起来;或者旧有的规律将要扩展,并在更自由的意义里得到有利于他的解释,他将生活在事务的更高等的秩序中。”这更广大的规律、更高级的秩序的灵感源泉,来自新大陆清教信仰在人间间另辟道路的自赋使命:“创世纪的诗篇至今还没有中断,惋惜听到它的耳朵太少了。”一部新英格兰清教世俗化存在的见证,新大陆欧裔主流精神自传,同时是对其文明价值的改写和超出;一个人的内心世界通过某种完全独特的方式得到升华和宽阔,不仅是对自身一切的拥有(梭罗对美国由财产拥有而获得身份的民族认同基础,采用了相当激进的超越态度),更重要的是由此和人类全部形成和坚持着接洽。书中引用文献涵盖了古希伯来、古希腊、古印度、古中国的智慧资源,如同一部多元融会的交响乐:“寻找你自己内心的新大陆和新世界,开拓不仅是物流的海峡,更是思想的通道。”在物流磅礴的中心地带,梭罗为他的美国找到了从世界边沿到世界中心的思想的通道;这一思想通道的大发现,使“文化美国”的想象,在当时和之后百年世界史中,获得了从边缘到中心的大迁徙。

  然而,思想毕竟是什么?

  1990年毕业季的五月,鲜花盛开。学天文的露西-卢德和我相约夜间去他们系专用的小型天文台。露西的父亲是数学家;当年从纳粹德国流亡,全家唯他一人幸存; 到美国后加入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树立和发展,而她在普林斯顿长大的家,即与爱因斯坦居所在统一条街上。露西毕业后旅行方案的目标地,是父亲诞生地波兰;她不知道本人是否拥有面对和承受历史的才能和准备,来天文台寻思默想一番。而我正准备父母从中国的远道来访,也需要清算思路、整理心情。那一刻,我们到达了梭罗之地,“我生活的处所遥远得跟天文学家每晚视察的太空一样。”

  

  精深蓝星空下,我和露西感受着“那些闪闪的小光,那些柔和的光芒,”想起来的却是母亲从抗日战争的学生时代起,历尽艰苦的一生;她酷爱文学,而最想往的是天文学;在人生最为严酷的时刻,她老是会讲述中外历史上的天文学家和他们摸索的星空。母亲的叙述就是星空呵,那是思想的天地,而思想是心智寓居的浩淼山水;在那里,生命与理念相互搀扶成为理想,通过理想,愿景和真理变得可以想象、可以亲近、可以是心向往之的一种无可撼动的坚持。

  这种保持,就其属性和品德而言,一如梭罗书中见证的黎明,是苏醒的单纯,整体的坚决。

  “人的灵魂,或者就说是人的官能吧,天天都重新精神洋溢一次,而他的天赋又可以去试探他能完成何等高尚的生活了。能够留念的一切事,都在黎明时间的氛围中产生。‘一切知,俱于黎明中醒来。’…简单,简单,简单,”

  梭罗写道。想起刚到清华工作,需在人文学院研究生迎新会上发言;没有准备,便以“我们选择了一种存在的方式,行将最简略的生活和最高远的思维,作为彼此的抵达”这句话,作为自己跨国人文生涯的回想、和回到故国再出发的前瞻,犹如又一天的开始:“每一个早晨都是一个愉快的邀请,使得我的生活跟大天然自己同样地简单,同样地纯粹。我向曙光顶礼,忠诚犹如希腊人。我起身很早,在湖中洗澡,这是我所做到的最好的一件事。据说在成汤王的浴盆上就刻着这样的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梭罗的黎明中升起的,是水木清华、人文日新的意象和希望;宛如生疏的友人在意外重逢中的再次相识,重读«瓦尔登湖»,使我渐渐地、惊奇地领悟出,太平洋此岸数十年岁月好像偶尔的初始记忆,原来一直与故国大地连绵召唤交错在一起,是这呼唤在跨国时空中舒展的跌宕回声。

  

  窗外晃动起晨炼学生的身影和欢语,我读完了学生们的读后感,满心是无言的喜欢和谦虚的骄傲;有幸与你们同行,清华学子。你们何其幸运,携这样一份校长礼物开端你们的人生征程;你们何其壮大,以这样一种跨文化的精力旅行,与发奋图强、厚德载物的历史运气相遇;祝愿你们,为人类世界的人文日新,如拂晓,如阳光,“殷勤唤起,大地清华。”

清华园文南楼,2017年元月

  

作者简介

  颜海平,1982年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留校,翌年赴美留学。现任清华大学外文系主任、清华大学世界文学与文化研究院院长、国务院学科评议组(外国语言文学)成员、清华大学外文系与中文系比较文学暨跨文化研究教授博导。自1990年完成硕博学位后,长期在美国高校执教,先后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康奈尔大学任资深终身席位,从事中西文学艺术、欧美思想史、跨文化实践等研究,发表中英文论著多部。1999年曾被美国广播电视公司(CNN)评为“新世纪最具有跨国影响力的六位中国文化人物之一”。近年,她以上海首批“千人打算”特聘国际专家的身份回到国内,自2014年9月起任职清华大学,探索新的人文学科建设。在时空宽敞而又专业严谨的学术研究当面,“融合中西、贯通古今”是她的治学理念与追求。

  文章起源:世文学习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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